尔冬升的两难

尔冬升近几年一直在尝试帮派题材,从《旺角黑夜》到《门徒》再到今日的《新宿事件》,格局愈整愈大,角色越来越多,但水准却是成反比状。
按尔冬升的预想,《新宿事件》是要从整体上剖析新宿歌舞伎厅的鱼龙混杂,这很自然会令人想到由李志毅执导,金城武主演的《不夜城》,后者只不过以点出发,但却能清晰地看出新宿黑社会集体以及华人黑帮之间的渊源,《新宿事件》则想以点带面,但奈何画虎不成反类犬。成龙饰演的铁头本意要偷渡到东京寻找儿时的青梅竹马秀秀(徐静蕾饰),奇怪的是到了东京后,他却好像忘记了此事,一句搬迁后的下落不明就使他走上了“捞偏门”之路,这不由得令人质疑起他偷渡的出发点。之后便是华人小集体莫名地推铁头做领袖,他自然也落个为人出头的好名声。直到吴彦祖饰演的阿杰被台南帮断手,日本三合会之间又起内部纷争,电影开始有往宏大叙事方向发展的趋势,可是几条线却给人感觉乱七八糟,甚至人物动机也很莫名,范冰冰演的丽丽的两次偶遇就似已把终身托付给了铁头;铁头几次杀人,表面看起来是为了兄弟情,但却总给人要自立山头的感觉;竹中直人饰演的北野与铁头之间所谓的惺惺相惜,不过是后者一次误打误撞的拯救,结尾和开头的两次东京下水道遭遇与其说是命运的同途殊归,不如说是导演的刻意安排,尤其结尾受伤的铁头莫名跑到下水道,这究竟为何?难怪阿杰临死前会对铁头说“你杀了边防,是为了见你的女人;你杀了日本黑道,是为了居留权;是为了钱,是为了你自己……”所以尔冬升或许这次是要成龙放下身段,不再有敏捷的身手,取而代之的则要他刻画出在外打拼的华人血泪史,但我们在电影中看不出来。
《新宿事件》的起始与《旺角黑夜》如出一辙,都是男人为寻心上人偷渡异地(后者是到香港),“新宿”中描写了不少在外华人劣根性,如售卖假电话卡、制假磁条使用自动售货机、小偷小摸……而真到了紧急时刻,就大难临头各自飞,所谓的团结最后又成一团散沙。片中有几段暴力场面,高捷饰演的台南帮老大断手一处尤为触目(很有意思的是,高捷在《停车》中的退休黑帮老大角色也是断手,不过断的是左手,两个角色有互文之意),不过这只是承接了《门徒》中廖启智的遭遇。
铁头或许在片中最想要的既不是青梅竹马,也非兄弟情谊,他寂寞时可以“轰炸东京”,他关键时刻也可以再度转正业,很难看出他与秦沛饰演的老华侨之间究竟有何本质区别,或许对于铁头来说,在东京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拿到居留权,“身份”才是第一。
阿鬼(林雪饰)一直在唱“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可惜在新宿,这些对于外来者来说不过是个梦。

  《新宿事件》The Shinjuku Incident

  导演:尔冬升

  编剧:秦天南、尔冬升

  主演:成龙、吴彦祖、竹中直人、加藤雅也、徐静蕾、范冰冰

  出品:中国香港2009

  ★★★

《新宿事件》基本上是个两难的产物,从眼看着大好的内地市场却进不去,到主人公在染黑与洗白间的反复,里里外外都是进退两难的真实反映。

拨开审查铁闸和社会纪实的疑云,想进入《新宿事件》,无疑要从《旺角黑夜》和《门徒》这条路上打开入口。内心游移的主人公,涉黑活动和警方追查。面对港产帮派类型片总绕不开的内容主题,尔冬升依然采用了首尾呼应的形式来处理,由一起新宿的冲突事件延伸至在日华人群体的处境,结尾打出字幕说明,更是保持了人文关注的尔冬升特色。

匍匐着大量人蛇的海滩、污水横流的下水道,与偷渡者有关的两处场景前后出现,再配上老鬼自得其乐地唱着“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电影的悲剧宿命感不断加强。偷渡者没有身份,只能躲在阴暗处,下水道不失为一处明显的隐喻象征。这些人从中国各地跑来,嘴上说着赚一笔再回去。实际上铁头们真有想过回去吗?如果回去真是见好就收,那就更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出来。《新宿事件》有一处没有讲清的地方,偷渡成风的原因就在于穷。联系现实,偷渡客指的回来无非是在家乡盖间好房摆设。相比之下,他们更希望拥有异国的身份认可。

当北野追寻铁头,两人跑回下水道,结局早已注定,整部影片成了一个封闭的圆圈。由下水道往前,在渡边组和台南帮发动黑夜总攻之前,铁头和兄弟们的生命就有了消散预示。

阿杰不是《新宿事件》里的头号角色,但他很容易成为观众看完后印象最深刻的一人。汇总下对该人物的评价形容,倒霉、受虐、衰人、可悲都是出现率极高的词汇。阿杰只打算推着小车在新宿街头卖栗子,一个容易实现的理想。阿杰胆小怕事,大概是众人里最与世无争的一类,偏偏所有事情都给他撞上了。影片把大半血腥镜头都放在了阿杰身上,一旦连卖栗子的机会都不给他,铁头一帮人自然要揭竿而起。

在阿杰身上,尔冬升没有套用香港电影里常见的善恶定论。凄惨的遭遇跟好人或坏人全然无关。中间阿杰换了夸张的视觉系造型,人模鬼样,一度在街头疯狂施暴,如同恶魔附体。反之台南帮气焰张狂,可到最后,他们说不准还能重新扶正,继续横行新宿。《新宿事件》没有以往不死的英雄主义,没有义薄云天的气势渲染,种种迹象说明尔冬升有意求变。

老鬼偷东西时嘲笑日本人,说日本人以为他们不偷东西,别人就不偷。笨!这种态度和语气,如同《旺角黑夜》里丹丹几次说香港人是不是傻了。把老鬼的话放回影片,跟暴露国人劣根要扯上了关系。片中还有多处玩笑,但尔冬升没能让老鬼等配角更进一步。深入针刺人性弱点上,在偷渡与涉黑之间,尔冬升语焉不详,毕竟影片没有足够的空间。相反在真正用力表现的铁头身上,由于人物本身存有天生缺陷,他的选择在观众看来时常站不住脚。

铁头为爱情而来,仿佛有了爱情这一理由,可以让人忘记他是偷渡客的事实。在铁头身上我们可以看到《旺角黑夜》的来福,他来执行杀手任务,一边还要找素儿。还有《门徒》里的阿力,明知那份情爱容易引火烧身却不顾一切。

挽回爱情无望之际,铁头和阿杰决定去“轰炸东京”。此类字面上的小玩笑,不知道是不是提防以前《出埃及记》的IIB级粗口风波。本是充满纠纷和暴力的空间,影片有意弱化了语言对白的情感色彩,这里无意论证粗口与日常生活的联系紧密,但《新宿事件》的小心谨慎却造成华人帮成员不够man也不够酷的直观印象。再一解释就是尔冬升有意压制兄弟义气,全片下来,几乎仅靠铁头一人出马,遂成就了兄弟们的富贵荣华。兄弟们的一大功能,就是站在铁头背后壮壮声势,威吓势利老华侨,接手地盘搞庆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