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跟底层谈谈信仰

生命似背上一具沉重的尸体,无法卸除,带着它,我们走进坟墓。

拜年的时候,亲戚们一直在谈论《落叶归根》,后来我就在别人家里,从网上看了这部电影。
因为是视频,牺牲了部分美丽风景,但电影还是好看的。喜剧我喜欢在人堆里看,悲剧可受不了。笑声汇在一起就更觉可笑,悲伤的事不该是集体行为吧?典型贺岁片就是《大腕》那样的,拆开了直接就能当小品,组合起来却比春晚还热闹,大家可以一起笑。可惜现在的导演邯郸学步,连本来自己擅长的东西都不擅长了。《黄金甲》之类的过年大片,根本就是出离国人的情感需要,既奢侈,又不顶用,拿着一个中国人漫不经心的视觉冲击当干粮,填不饱春节时期跃跃欲试的笑的渴望。所以大家都迅速倒戈《落叶归根》。
是这样的,一个人要是想笑的时候,就用不着咯吱腋下或者脚心了,你随便碰一下手他也能乐,所以片子让人乐是正常的,至于能一会让人笑,一会让人沉默,就真的很不错了。
小人物经常成为喜剧的主人公。周星驰喜剧在香港一开始就引人注意,就因为之前港版的搞笑片经常演衣食无忧的中产以上,而周星驰就是公然草根。所以周星驰能表达一种社会情绪:穷人也开得起玩笑,而且还格外会笑。这种情绪是有针对性的,是针对那个相对中产阶层的。赵本山的早期作品,底层标志其实更明显,那明显是农民拿农民自己开涮,并不太在乎给谁看了,所以一开始老赵不太注意社会反响、意义、底层情绪还有信仰这些东西。后来老赵也越来越懂了,这种懂得,首先是剧作者的懂,而老赵的精通,是在观众的笑声中、对别人的剧作进行再创作时慢慢长成的。
后来老赵就自觉了,所以就在演了乡镇企业家刘老根之后,表现进城市混生活的马大帅。他的事业往高处走,人物是往低处走的,他越来越懂得苦中作乐是能让人回味的笑。所以《落叶归根》的导演张杨,会选择老赵演一个底层的民工。要知道,一般人不见得能把一个苦难的农民工喜剧搞好,这里边的反差太大,尤其是在文艺界对“底层”的表达嚷嚷了一阵之后,选择农民工题材的时候总要格外谨慎些,很容易招来骂声,反而是农民工的悲剧好演一些。由于创作者大多不是出身底层,别人一句站着说话不腰疼,就能封杀表达的冲动。可是这部电影张扬用的是赵本山,赵本山是这么出自底层又招笑,所以《落叶归根》在策略上已经成功了。
还有1/3的成功与不成功,是剧本对底层人物的设置。喜剧,表达的肯定是有所保留的真实。还没有哪一个大众路线的喜剧电影这么热衷于历数底层人物:捡破烂的中年女人,洗头妹,深山的养蜂人,大车店的货车司机,还有车匪。这种底层景观相对于一般观众,是无法亲历的,很容易出彩,好比艾芜当年写过的《南行记》。可是艺术加工就随之而来了,贺岁片么,毕竟不是新闻眼,纪录片,张杨也肯定不是贾樟柯:捡破烂的半老徐娘是那么亲切漂亮跟热爱生活,穿着风骚的洗头妹又洁身自好、热心善良,小警察很纯很乖,车匪还关心道义与信仰问题;收容所里的小孩子在洗公共浴池的时候肆无忌惮地快乐着;一路上相关的基层行政工作者都是可亲的好人——亲爱的跟我一样哈哈大笑的观众,你信么?我的网友说“整个故事就是一场连环贵人秀,温情脉脉、和谐美好”。如果《天下无贼》是第一个明火执仗的拜年用的谎言,那么这就是第二个,这些故事跟节日焰火一样转瞬即逝。常识告诉我们说,真实与深刻只是喜剧的一个岔道口,而不是真正的方向。大多数情况下,让我们尊重常识。
但是走这个岔道口,还是决定了电影最后的成功。虽然我们知道连环贵人秀是假的,如果真有这么一个老赵,从起点上他的行动就被卡死了。可是片子的倾向,就是非得让农民工老赵有一个精神标高,一个行动的意义指归。农民工的精神标高有多高?中国底层的精神标高有多高?也许可以非常的高。但是表达到一部喜剧片里,大概不会比老赵高多少。老赵一千里走的单骑很困苦,他丢了钱,还骡子一样扛着一个死人,老赵一定有一个充分的理由。这个理由有两层,一是在外务工的农民“落叶归根”的宿命感,一个是言出必行、重视承诺与友谊的“仗义”。这两种精神动机,说穿了其实是中国传统的两种精神资源。老赵一个人就占了俩,而这种情况基本是真实的,所以片子又真实可感了,扳回了得分。两种动机比较,后者是比较显性的、是通常被称之为“美德”的民族品格,拿一句比较底层的话说,使人物断然“不低气”,反而有很高的心气。前一种就很有意味了。为什么叶落要归根?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花儿利用风媒把后代带到远处,可是人为什么要在死去的时候埋进故土?因为乡土中国就是一个定居的国度,工业与游牧民族的子孙对于土地不太亲,而乡土中国的后代要从城市往深山里走,往村庄里走。这个电影是贺岁片,对于无数经历了春运的困难、经历了一年的悲喜而要回家过年的人来说,这个题材是有相当号召力的,况且这不是一般的回家,这是关于归宿的问题。最终老赵还是失败了,因为支撑他一路的精神信念,是不能见容于常规的社会秩序的,所以他的努力终归虚妄。目的地消失了,行动的无意义与悲壮感凸显出来。于是,影片结束于感慨。人们说,这一回老赵把柏林影展忽悠哭了。
我的2006年也结束于感慨。父亲没了。我并没有在春节到来的时候撕心裂肺。但是我这没心没肺的女儿还是遗憾,因为他总说要回老家看看,我这没心没肺的女儿在看到《落叶归根》的名字时候心情沉重,虽然我终归还是大笑,电影既使我感慨现实也使我忘记现实。但是一个情结坠着我,这是所有从乡土迁徙到城市的第二代、第三代人无法忘记的,所以在《落叶归根》这个贺岁喜剧里我更分明地看到表达努力的方向,这是一个底层与非底层最终相遇的地方,一个越接近底层越容易保持纯粹的地方,一个底层的人相当有发言权的领域,一个潜藏在心里但是又容易被媒体或其他工业文明的产物忘记的东西。这个东西是什么呢?对于来处的执著,就是落叶直奔的那个根吧!

 

这算不上一部制作精良的片子,但说它不错则不为过。时而笑时而哭,笑是因为看到了绝望之中人的不自知的达观,哭是因为看到了生命的轻浮和虚无。

有评论说这部片子力度不够深,在反映现实问题上只是浮光掠影,比如收容所、洗头妹发廊等片段,收容所那么窗明几净,联欢会搞得那么健康快乐,洗头妹发廊“干净”得让人大跌眼镜。这是事实,不过一部影片的容量是有限的,场景的定义不能脱离现实但却要依据影片主题而有不同的侧重和处理,不可能苛求一部影片把所有的现实都深刻地、全面地展现。

赵本山的表演有着他一贯的作风,质朴、厚实。作为演员本身,他身上有一股坚如磐石的农民之气,底层之气。他所扮演的这个农民工角色也是到位的。农民身上有着一种天生的在逆境里求生存、寻快乐的天性,赵本山恰如其分地都表现出来了。比如在将伙伴的尸体塞进大轮胎,一路滚一路唱歌;拉着装有尸体的车,跟牛车赛跑,试图让这长长的路途变得短一些、苦闷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