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门新葡亰赌995577】评萨金塞夫新作《无爱可诉》:万物寂寥人心枯索

不得救

同音反复

影片结尾,下雪的湖边,飘摇的胶带,背景再次出现了与开头一模一样的钢琴声。

出字幕之前的一小段影像,拍摄了多年以后这对恩怨男女彼此生活——阿廖沙的父亲已经又生了一个女儿,在他看电视的时候,小女孩不停地砸东西,发出噪音,不耐烦之下,他把女儿粗暴地丢进摇篮,任她一人哭泣。

母亲呢,还是跟情人在一起,但是彼此没有交流,看了一会电视新闻,便到阳台的跑步机上跑起了步。

新闻里放着什么我听不懂,不过据说是关于乌克兰政局的一些问题,一个明显到几乎不能算是隐喻的隐喻。

一切回到了原点,无爱可诉,什么都没有改变。就像《回归》里的父亲,归来,然后死去,什么都没有改变。

唯有阿廖沙,他是唯一看透,唯一勇敢的人,以自身的消亡脱离了苦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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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芜空间的隐喻

他们开始满大街找他,漫无目的,警察帮不了他们什么,只是推荐了一个义工组织。那是一个分级严密、有序的组织,每个人都很专业,经验丰富,有条不紊。

只是与此同时,他们也是无爱可言的一群人,寻找失踪的孩子对他们而言就像是锁匠修锁、文员打字一样的工作。

每到一个地方,贴上海报,地毯式搜索,然后有一个女人会大喊三声阿廖沙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便用对讲机告诉其他人:“狐狸1号工作结束,撤退吧”。

父亲指着前方问他们:“那湖里呢?”

“我们不找死人,你可以联系搜救队”。留他一人在湖边毫无办法地皱着眉。

他们找到了森林里一座废弃的大楼,据阿廖沙好朋友的说法,那是他们常去探险的秘密基地。

这一段在废弃大楼里的摄影几乎有科幻片抑或废土朋克的质感,甚至有人称之为“塔可夫斯基式”的画意长镜头摄影

废弃大楼在空间上有着一种无主、荒芜的特性,这与《回归》中父亲带两个儿子去历练的那座无人荒岛有些类似。

《回归》

闯入这片荒地,他们就像被脱光了衣服,现代性、工业社会、政府组织、教育机构、媒体、广告、艺术,全都不在场,这是一个自由的空间,身处这里的人要面对的只有自身而已,因为这种空间本身是不可能臣服于人的,它没有任何功能,也不具备被占有的可能性。

这座大楼实际上就是阿廖沙自己的化身,废弃、破旧、不被需要、没有价值。他们在大楼的地下室找到了阿廖沙的外套,然后没过多久,这对父母就被请去了医院的停尸间。

虽然母亲声嘶力竭地坚称那具残破的尸体不属于阿廖沙,可导演并没有说明到底是或不是,我们只知道,阿廖沙再也不可能被找到了。

他彻底地消失了,就像开头那缕红白相间的胶带,被人丢弃在树上,无人问津,久了,就变成了树的一部分,以一种异物的姿态融进了大自然里。

他们的生活由此进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死循环。心被极寒冻伤,犹如片中那些枯枝丛生的树和寒气密布的湖。他们曾在争吵中说起孩子,“如果当初打掉,对谁都好。”而到后来,孩子自己将自己“打掉”,自我流放,自我驱逐,自我消失——从一个无爱的家庭中。但什么都未曾改变。

俄罗斯大咖级导演安德烈·萨金塞夫17年的新作,继他的上一部《利维坦》在戛纳拿下最佳编剧奖之后,这部电影也为他获得了评审团大奖的荣誉。

萨金塞夫沿袭了《利维坦》中将一件小事植入宏大的社会和政治环境的典型做法,试图用一次情感和私密关系的崩溃折射一个社会的撕裂和内部精神的溃散。实话讲,上一部作品中的“事件”和“环境”的关系会比《无爱可诉》紧密很多。而《无爱可诉》当中那些社会的、政治的内容更像是长期的、浮散的、隐匿的、无处不在的肇事者。但仔细想想,到底是这些造就了人心的封冻,还是冰冷的人心造就了死寂的现实呢?从这个角度上讲,这个故事更多的讲述了人的失魂和人心的失血。

回归与逃离

事件的起因总是有些古怪,消失多年的父亲在某个清晨突然归来,两个儿子初次见到他时,他在床上睡着,看上去与曼特尼亚绘画《哀悼基督》里耶稣死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的确像个威严的上帝,自从他回家以后,两个儿子突然被要求必须要变成大人,必须要像个真正的男人,必须有责任心、自律、健壮,这一切对于他们来说都是闻所未闻、难以接受的,逐渐,他们的内心萌生了恨意。

小儿子的演技爆炸

你很难说清楚萨金塞夫的这个点子是从哪里来的,有人说父亲的形象是对前苏联的一种勾勒。

对于立陶宛、乌克兰或西伯利亚地区的居民来说,政治其实离他们很远,冷战也与他们无关。

可是每当冬季的冷风从西伯利亚吹来,他们似乎就围在苏维埃政府的身边成了寒冷的整体,不得不去面对一个虚幻的敌人,作出虚幻的对抗。直到90年代,东欧剧变,苏联解体,一切回到了原点。

这一次,萨金塞夫讲的不再是儿子如何面对父亲的问题,而是父亲如何面对儿子的问题。你会发现,那更加残酷。

此片获得了今年的戛纳评审团大奖

《无爱可诉》,其实并没有“可诉”,英文名只是一个单词,“Loveless”,无爱。

母亲早有了另一个男人,而父亲的情人甚至已经怀了孕,如果不是因为儿子阿廖沙,他们满可以再不见面,走上完全不同的人生。

他是世上多余的人,所以他走了。

萨金塞夫曾说,俄罗斯人是最暴躁也是最沉默的民族。影片中几个角色之间的交流完全呈现了这样的特点,要么安静得让人齿冷,要么狂躁地相互怒骂,感觉不到人情味,没有爱。

阴冷的环境,阴冷的摄影,阴冷的表演

全片点题的一句台词是由母亲的男友口中说出的,他说:“没有爱,人在这种形态下无法生存。”

但这很可笑,因为他们明明生存得好好的。

处处是算计,母亲在性事过后质问男友是否爱她,男友没有回答,只是抱了抱她;同一时间父亲那个大着肚子的女友也在问他同样的问题,他却说肚子饿了要去煮碗面。

他甚至没有告诉女友自己有一个孩子,也不能公布自己已经离婚的消息,因为他公司的老板是个原教旨主义者,一个离过婚的员工唯一的命运就是被赶出去。

澳门新葡亰赌995577,没有爱就活不下去的,只有阿廖沙一个。

电影从开场就有意识地交代了一次新旧交替——房子被挂牌出售。一页即将被翻篇,迎来新的一页。然后,男人和新欢在超市选购,在床上缠绵,女人和男人在餐厅互相凝视,彼此挑逗,他们都在奔赴新生——一种自以为是的,即将获得救赎的新生。只有那个孩子,被残酷地滞留,或者说,被遗忘在旧世界里,独自抵抗某种不知道原由的,莫名降落于他头上的悲剧。那失踪的孩子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像样的台词,留下和伙伴的一次告别,一场不出声的痛哭,一帧独自玩耍的背影,最终从生活中遁形。这行为是对于生活的利落宣判,即便直至最终,那两个成年人也未曾理解生活和命运为自己下达的判词。

今年5月,戛纳电影节的场刊发回来,不少媒体和影评人打出了5星的评价,是所有参赛影片的最高分。终于出了资源,连夜看,看完之后丧到失眠……

这故事明目张胆地把新生活正在发生的一切描述为旧生活的翻版和重演,

《无爱可诉》

Loveless

最让人在意的是电影的开始和结束时的那段钢琴。

突兀,单调,没有旋律,只是单音节的反复。音调是高音la。

不高不低、平平无奇的一个音节,没有变化,没有惊喜,没有期待。

随着高音的渐强,低音部也出现了一个同样沉闷的音符,紧挨着前者发出闷响。然后蓦地,在音量变强到让人感到刺耳的瞬间,一切变回死寂。

铺在音乐背后的影像,是下雪的湖边,俄罗斯刺骨的冬日,就这样,故事开始了。

一个男孩从学校出来,背着包在湖边闲逛,随手捡了根工地上阻挡行人用的塑料胶带。

他把胶带绑在一根小木棍上,抛到湖边树上,就走了,剩下胶带独自在树梢飘摇。

故事关于一个家庭的破碎。

不被期待,从失败婚姻和无尽争吵中诞生的小孩,阿廖沙,就是剧照里那张坐在床边仰着脖子的孤独男孩,他的父母离了婚,准备把居住多年的房子卖掉。

每天都是彻夜的争吵,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不愿意抚养阿廖沙,把他当成自己开启新生活的负累,互相推诿。

他们两个唯一达成的共识是:当初打掉这个孩子就好了

阿廖沙在房间里低泣,这一切都听在耳里。

第二天,他逃离了这个家。

导演安德烈·萨金塞夫生在俄罗斯新西伯利亚,2000年,他个人拍摄的第一部长片《回归》刚一出世,便拿下了第60届威尼斯电影节的金狮奖。

他的作品既关注社会政治,也直指人心,被称作是继承塔可夫斯基和亚历山大·索科洛夫衣钵的导演,14年更是以一部《利维坦》扬名影坛。

《利维坦》

看完《利维坦》后我写了这样一句:

来时的路上你丢了最重要的东西,寻路往回时已经下起大雨。你不停寻找,可是寒冷和雨水使你病了,第二天仍下着雨,当你透过窗户往外看时,已经觉得那个东西不那么重要了

电影讲述了一个家庭被国家权力夺走房屋,夺走土地,并最终家破人亡的故事。失去与寻找似乎是萨金塞夫电影常见的主题,许多年前看《回归》,被那种透进骨子里的清冷深深震撼,剧情就是关于一个失踪多年的父亲的回归。

《无爱可诉》似乎将这个神圣的过程反了过来,从父亲的回归,变为儿子的逃离。

给剧情画一个走向图的话大概是这样:

《回归》:父亲归来 —— 打破平静 —— 父亲严苛地要求两个儿子,产生矛盾
—— 父亲带儿子去荒岛锻炼他们 —— 父亲的强权压迫令到儿子奋起反抗 ——
父亲意外死亡 —— 一切回到原点

《无爱可诉》:父母离婚 —— 儿子逃离 —— 父母在城市里不断寻找 ——
父母和搜救队来到儿子的秘密基地:一座废弃大楼里寻找,未果 ——
找到一具尸体,但没有明说是不是儿子 —— 儿子死亡/消失 ——
多年后,夫妻各自的生活回到原点

男女主角共处一室,要么落进尴尬的沉默,要么陷入无尽的辱骂,这对正在办理离婚的夫妻身后有一个被戾气裹挟的男孩,有一天,男孩突然不知去向,家人开始巡查,终究未果。悬而未决的一切终于分崩离析,但终于来到的新生活也未见清朗。这个故事全部悬疑都系于那场寻找,但最终也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